优美诗歌
笑肌展开不多,二胎
作者:郭宾宸 发布时间: 2016-05-17

  笑肌展开不多,二胎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年头,噢!他在城市里干零活儿,不像同事木子婚前和他对象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周边县城骑车转个遍,虽初中都没毕业文化不多,但木棉就是喜欢成名,他就是忙抽不出空儿,他一定也想着我!半夜醒来,木棉躺在学校的床上自己给自己小声地说,木棉想,等待也是一种爱情,就像邓小平在南昌拖拉机修配厂等待一样。   

她也是一个动人的姑娘,好像由于命运的差错,她不美丽。她要是出生在唐朝,玉环的肥也许能给她增点儿美,但现在是以瘦为美的飞燕年代。   

她的眼睛是多情的,好像是天意的使然,眼睛是不大的,笑时形成的一线,让她的眸子远离了一些偷偷艳羡的上好的形容词。   

她的身材是有点儿富饶,好像是自然的选择,她不婀娜,走路时的肥臀的摇摆,让人觉得她和女神志玲姐姐差得太远太远。   

她的皮肤虽不如凝脂,和她学校的大多数女同事一样,好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捉弄,她的脸面不那样白,也不是那样黑。   

木棉的得名和她就读的师范学校有关。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也就是“文革”后期出生的人,特别是农村的人,能有个班儿上不用拉锄沟种地,是每个家长的期望和每个孩子的梦想。初中毕业后,考高中上大学考省部属中专是学习特别好的学生的不二选择。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有完全吹散“老师是‘臭老九’”的人们嘴中的臭味儿。老师,这些农村的文化人,能够大声说话的时候是不多的。斯文,这个词去面对农村集体无意识的“二百五”,就像鸡蛋碰石头一样。话又说回来,当老师太阳晒不着,尤其是女孩子。   

能够坐在师范学校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倾听语文老师深情朗诵《致橡树》,离不开她爹昏暗洋油灯下的《三国演义》《西游记》的说讲,离不开她爹常挂嘴边儿只有上学才有出路的引领,离不开她爹偷偷地站在村小学教室外静静地看黑板上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眼神。她将来能当老师,给几个弟弟妹妹带了个好头,她想。舒婷笔下不卑不亢至纯至美的爱情的呼唤,给她的心田播下了独立平等的种子。老师的提问让她怔了一下。她慌乱地平复自己怀春的心,像怀揣小兔子一样不安。问把自己比喻成的意象是什么。她的响亮声音回荡整个教室,“木!———棉!———”甚至惊开了那些瞌睡学生的眼。声音懵懂又纯情,稚嫩又嘹亮,绵长又可笑。一片笑声倏及每个角落。就这样,木棉这个名字开始叫了起来,而真名倒是很少有人叫了。   

一回回地见了不成见了不成,但待到见到成名之后终于成了。人们眼中的木棉是有点丑的,特别是她的不怎么婀娜的腰,不时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唏嘘不已。群众的雪亮眼睛是衡量美丑的一把标尺,这个晴雨表还总是那么地准。灰姑娘心中的白马王子永远是那么伟岸,像刀,像剑,又像戟。成名就是我心中的橡树,尽管邂逅地那么艰辛————不是人家不情就是自己不愿。我会一辈子对成名好的,不因富裕或贫穷,健康和疾病,木棉这样想着。一个婚姻的成就,是男女两方不断甄别,比较,犹豫,抉择的过程,最后缘分到了,人们就说他和她就该是两口子的,命里带着的。人生就是地狱炼狱天堂,婚姻又何尝不是?高不成低不就,媒人总这样说,但在这个个性已很解放,自己一辈子跟谁过自己说了算的时代,谁又能真正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呢?过来人的爹娘和巧舌如簧的介绍人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心高气傲到心灰意冷,愿望到绝望,量变到质变,成家到立业,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谁不是这样啊?找对象就像买衣裳买鞋一样,只有穿穿才知道行不行。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年头。张也高亢激昂地带领人们走进新时代新世纪新千年。人们开始跳了起来。人类大劫难的预言,让人们虚惊一场,一切又朗润了起来。大使馆的被炸,朱镕基总理紧紧抱住烈士的父亲,眼中泪花滴在所有国人的心上。最后一块儿殖民地,在流浪了几百年后,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她从没把Macau当她真姓。木棉的同学同事们一个个地都结了婚,跑得快的同学同事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木棉心里有点儿急。不爱说话的成名咋就看不出猴儿急呢,难道她嫌我的花朵不够那么红硕?他可是我心中的橡树啊!木棉心想。噢!他在城市里干零活儿,不像同事木子婚前和他对象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周边县城骑车转个遍,虽初中都没毕业文化不多,但木棉就是喜欢成名,他就是忙抽不出空儿,他一定也想着我!半夜醒来,木棉躺在学校的床上自己给自己小声地说。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木棉躺在成名他爹为他俩打制的不怕折腾的敦实而厚重的床上,心里颇不宁静。红红的窗帘遮住了茫茫大地上投射过来的亮光,甚至眼光,却遮不住床上和衣而卧的呼噜呼噜的鼾声。打开壁灯,柔和的光线伸展到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端详着屋里的一切,一股暖流遍及整个身体。常常地想,常常地等待,长长地盼,长长地梦呓。成名的话语不多,多少次让她偷偷流泪;成名愿意跟木棉去拍结婚照,这让她心中的橡树复活,尽管成名挨她挨得不紧,笑肌展开不多。前几天抬硕大的25英寸TCL王牌彩电,木棉的手一滑,碰到成名坚韧而壮实的手,触电的感觉羞红了她的脸,这让她欢喜了好一阵子。别的同事早吃禁果的怡人笑容,小说中简爱与罗切斯特和斯嘉丽与白瑞德的爱情的动人文字,电影和电视的直观再现,都曾激起木棉这一夜的丰富而美妙的联想和想象。她曾和自己的妹妹们睡在一个房间,她也曾和自己的同学们住在一起,她还曾和自己的同事起居一个屋子。今夜木棉第一回和一个男的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这个男的都没主动拉过她的手搂过她的腰。几天来的忐忑,今夜也算心安。成名翻身的一个响嗝,喷出的酒气带着木棉甜甜的目光,落到门口衣架上点缀有朵朵梨花的红红的棉袄上。不知成名是累还是醉,这都让木棉今夜无战事,这都让木棉这块儿未开垦的处女地时刻准备着…………   

木棉怀孕了,她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都没做好当妈妈所需的思想和物质准备,甚至她都从没接到成名送来的一吻————即便在云雨之中。   

女儿的呱呱坠地,让木棉多了一个妈妈的身份。闺女到媳妇的嬗变,让木棉明白了她上面还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婆,让她知道了婆媳之间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婆婆嘴上说,新时代啦,闺女小子都一样!但木棉看到成名二哥的小子玩耍摔倒婆婆惊叫的神情时,她无奈地回看了一下自己的女儿。同事们也是,生了儿子高音嘹亮,生了女儿低音婉转。木棉想不明白,为什么电视广告上总是出现儿子,不是说男女都一样吗?在县城的氛围里,同学同事们,特别是头胎和她一样是女孩儿的,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冲破层层艰难险阻,冒着被开的风险,要么假离婚,要么请病假,心甘情愿地送钱去买————无所不用其极。看着人家儿子的跑来跑去爬上爬下,她也想自己和成名的爱情再结一个果。她也觉得女儿以后嫁了,像成名不愿回家一样,家里经常空屋不见人但闻电视声。她也知道像村里老人想的带把儿的男丁才能支撑门户才能承前启后才能唤回成名的男人自尊。那么多失独的家庭有时让她的心拔凉拔凉的————空巢老人悄无声息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世后楼道里散发的没人知道的气味儿。单薄孩子照顾生病的爸爸或妈妈的捉襟见肘顾此失彼的一幕幕情景不时在电视和生活中上演。爸妈离开这个大千世界后,一个人孤独的在尘世中游弋和徘徊,这从出生到入死的百年孤独————没有嫡亲的商量,没有弟弟妹妹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木棉想着想着,直落得泣涕涟涟,润湿了枕巾上的娇滴滴的红鸳鸯。   

木棉想,时间怎么就这么快!真像小白马在细小缝隙里跑过一样,真像孔子感叹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木棉除了当妈妈还是当妈妈,就像女儿的爸爸成名不存在一样。木棉爱上了,准确地说,嫁给了一个不回家的人。即便有时从外边儿回来,荷尔蒙的作用使得成名交给如虎的木棉一点儿公粮,沾给如虎的木棉几滴雨露,就像逛夜店一样,但又不像。木棉得不到他的软玉温存呵护体贴,得不到他的象征真爱的口吻。即便这样,木棉仍像过去一样把成名当做自己心中的橡树那么伟岸,不相信成名外边有人。木棉知道,爱屋及乌是有一定道理的,爱自己男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对待成名家里的大事小情,极尽小儿媳之本分,侄儿媳妇添小孩儿办十二天她也是盛装高调出场,甚至木讷口拙的成名都不参加。   

木棉欢喜自己能得到木棉这个名字,师范时李老师深情又富有磁性的声音,时时萦绕耳边,光想感谢教室左后边儿那个胖女孩的响亮一叫。木棉有时也叹息成名是不是不爱我,但这种想法只是像流星一样闪过,木棉深信只要坚持这个位置,橡树会和她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传统的耕读传家的家风,滋养了木棉对执子之手与尔偕老的向往,而从没想过去牵另外男人的手。女儿似乎对《致橡树》这首诗没有太多的热爱,这可从女儿朗读的表情看出来,而只是高中阶段必学的普通一课。木棉知道,女儿时代的爱情不一定非得和妈妈时代的爱情一样。和女儿不同,木棉的每次讲授《致橡树》,都有新发现,这种发现就是以少女的心态执着地追逐自己的爱情,甚至花痴般地从嘴中流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闺中密语。这些话让同事们笑得前仰后翻,调剂了老师们的倦怠心情。她的不离不弃成了办公室一景儿,她的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女儿倒是对爸爸成名的名字有兴趣。那回正是女儿大礼拜和爸爸一次难得的邂逅。女儿酸涩言语中说及的爷爷给了爸爸你一个有文化的名字,偶合了刚学的蒲松龄笔下的《促织》的人物成名————多有文化啊!木棉对女儿的不平的嗔语,回了句你爸这不回来了啊,然后夹了一片酱牛肉,蘸了一下飘着陈醋味儿的蒜汁儿,放入了成名的大米饭碗儿里。   

佛说,前世千百次的回眸才能换回今生的擦肩而过。木棉想,等待也是一种爱情,就像邓小平在南昌拖拉机修配厂等待一样。   

二孩政策的放开,也像春风一样吹暖了木棉冰封的心田。   

木棉也觉得这样的好事着实是晚了一些,但总算还能搭上末班车。木棉一属兔的同事在晚二和晚三下课的间隙听到这一好事的惊叫,叫出了这代人共同的心声。这种火山爆发式的呼喊,让木棉的心不在平静。人们说,二孩政策的出台,是不干活的老人多了,干活的年轻人少了。有人说,一等人是俩妮儿,二等人是一妮儿,三等人是一妮儿一小,四等人是一小,五等人是俩校这话是说,妮儿知道心疼人,妮儿不用买楼娶媳妇儿,妮儿能够让爸妈更多地为自己而活,妮儿是小棉袄。木棉有了女儿,当然知道妮儿好,但她也知道男人多喜欢儿子,尤其在这个还是男人把丈人丈母娘心爱的女儿娶到自己家里的社会。对木棉来说,允许二胎的好事,还有着更深刻而广泛的意义,不仅仅是母凭子贵赢得在成家应有的尊严,更要找到成名————这心中的橡树的爱情。   

看着办公室的同事们的肚子一个一个地大了起来,木棉的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一个慌字了得!最让她眼气的是一个也是属兔的声称不要二胎的同事的意外怀孕,这让她本想先下手为强的脸面有一些汗颜。木棉才放下各种补药瓶子,又四处寻访民间偏方,为了心中的橡树,肥也不减了,甚至一个人跑到据说很灵的仓颉庙跪拜求子。在这个事情上,木棉近乎疯了似的高调起来,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想引来同事们足够的同情。每个月她都掰着手指头算那特别的几天,盼成名回来耕耘这块儿自留地,甚至舔着脸找到成名干活儿的地方。她多想自己的肚子也鼓起来。走起路来的蹒跚的样子,本身就透着自信,本身就是女人价值的回归。一次次带给大家希望,又一次次让大家失望。她的这种高调,有的人给她带来同情,有的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有的人给她嘲笑,有的人说她神经兮兮。她不厌其烦地重复地说一件事,让人们觉得,她也变成了她多次讲到过的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的形象。   

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透过窗户静静地落在木棉新居的床上。木棉一个人躺在床上,任凭月光静静地落在那对娇滴滴的红鸳鸯上。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也就是“文革”后期出生的人,特别是农村的人,能有个班儿上不用拉锄沟种地,是每个家长的期望和每个孩子的梦想,她的目光端详着屋里的一切,一股暖流遍及整个身体,不知成名是累还是醉,这都让木棉今夜无战事,这都让木棉这块儿未开垦的处女地时刻准备着…………,

木棉也觉得这样的好事着实是晚了一些,但总算还能搭上末班车。